顾盼生情惟有纸

作者姓名: 李江龙  
作者学号: 20160645  
作者组别: 高二  
辅导老师: 余强  
上传者: 李江龙  
投稿时间: 2018-01-25  

顾盼生情惟有纸

很早就想为“纸”写下一纸赞歌。当我读到“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的佳句时,我脑海里浮现出的竟不是氛氲萧索,素洁纷扬的大雪,而是白纸,洁白如羊脂玉的素雅的灵魂。

当我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滑过,发出宛若春蚕食叶的沙沙声,纸上留下几行铁钩银画的正楷时。纸,总带着饱含着母性光辉的微笑,注视着我。若把陶瓷称作是中国的死灵魂,那么纸应当之无愧地称作是中国的“活”灵魂。煌煌千古,粤自纸出世,它就充当着中华文化渊源流长,博大精深的见证者和中华文化的承载者。浩如烟海的古籍无不是纸的聚合体,勾云、留云、皴擦等灵活多变的书画技艺,乃至于美轮美奂的剪纸艺术,无不是“纸上功夫”中的百般妙道!中国历史上彪炳千古的艺术家,无不都是匠心独运的纸的利用者!如宋代画界双壁马远、夏圭往往描绘景物只用画的一侧,充分利用了纸的白净,使夐远的山水与其形成鲜明对比,构造幽深之意境。纸,以薄如蝉翼的身躯,却忠实地驮载起数千年的文化,难道不值得我们青眼相待吗?

纸,“妍秒辉光”的纸,供养起生生不息的中华文化,于是乎一道横贯大江南北的造纸长城俨然矗立起来。从长江之滨的安徽泾县,到榛榛莽莽丛林中所掩藏的丹寨石桥,再到雪域高原上的尼木,严循古法的造纸技艺薪火相承。在驿动的时代节奏下,在工业文明的同质化冲击下,许多纸的手工作坊已然倾颓,为轰鸣作响的机器所取代。然而,流光水逝间,这几处地区仍存留者悠然古风。三五成群携斧上山,取皮,刮皮,河沤,用锃亮的高炉煮上三日复三夜,再用木硾反复捣烂与装袋混草木灰烧,在千年古竹制成的竹帘中积淀成纸,合数人之力将水分压出,在房里平铺阴干,各项工序一丝不苟地延续着。在我看来,这些人的灵魂如同白纸般素净而淡然。作为纸的儿女,他们身上所展现的品德正是纸的美德,一种“纯白备于胸中,无存机心,入素抱朴”的工匠精神,一种“不以万物易纸”的坚守方寸心田默默奉献之执着,一种不因时代变迁而人心萎靡的“民族美质”。

在纸的身上,生命之博大亦可见一斑。在香火不绝的西藏各寺院,所有的藏文经书都用狼毒纸来印刷。这里的人民坚信,只有用狼毒纸印刷的狼毒纸印刷的经书才能在与时间之棰的对抗中取得胜利,在时光零落中安然如初。狼毒纸的原材料是高原上球形的白里透红吐苞开放的狼毒花,然而其艳丽的外表背后却是剧毒的汁液。在毒液的侵蚀中,纸匠的手龟裂了,目眦开裂,步履蹒跚,呻吟不止,高原上炽热的阳光无疑是雪上加霜。但纸匠以虔诚的心对待着这项事业,阅数十载,人们总能看到那个俯首凝目执木槌猛敲狼毒花的矮小身影,汗水与泪珠无声地滴洒在鲜黄色的花芯上。

如同叔本华所说“当我们在说一个东西是美的时候,我们指这对象是我们审美的客体。这对象不是作为个别事物被我们欣赏,而是作为一个理念对我们呈现”,同样地,我们最欣赏的不是纸带给我们的如同克罗齐所说的超逸的直觉美感,亦不是杜威所说的“经验艺术”,而是纸深厚的文化意蕴和蕴含的文化精神。无论是上文提到的哪位纸匠,他们的坚守与虔诚使平白无奇的纸由实用价值跃升到了精神价值,给予我们无穷的精神滋养。因此中国人亘古以来就形成了对纸的崇敬,实际上也是对文化的敬重。汪曾祺曾经写道,家家都有一个字纸篓,正面竖贴红纸,上面写道:“敬惜字纸”。字纸篓都挂在一个尊贵的地方,一般都在神案的一侧。

漫卷《十竹斋笺谱》,我们惊艳于纸的美,惊艳于它那跨越了时间的重重藩篱依旧旖旎生姿的风采,惊艳于它与明末战乱中“菊残犹有傲霜枝”的坚贞,数卷纸笺,云来宫阙,虫鱼鸟兽,跃然纸上,凝缩了中国文化千年之瑰宝。纸就是这样,你愈是接触它,愈是被它疏朗的秀美所打动。当你伏案写作时,你执笔沉思,望着纸,激发文思,凝眸千年的文化情怀;纸望着你,饱含期待,凝眸中国文化后继者。这一瞬在天地间何其微乎!这一瞬又在荏苒时光中何其多也!这一凝眸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它带着一往情深;这一凝眸,顾盼生情惟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