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之城

作者姓名: 柳维希  
作者学号: 20172616  
作者组别: 高一  
辅导老师: 赵凤莲  
上传者: 柳维希  
投稿时间: 2018-02-24  

  我倚在斑驳的石桌上,头顶是令人感到季节错乱的落叶,在柔和的春光中纷乱着。鸟有几只,鸣了几声,也与渐弱的风声一同沉默了下来。这里虽是城市,奔驰之声,却要往那几道墙外,不知道隔了多少户人家的地方寻去。不时有人过往,天宇下便只有那声击响往复着,水路板上的脚步声,从不会因混杂而变得模糊。

  注视着这来往的人员是我无事时,仅存的娱乐。周遭倒有几个同龄人,可定是在屋内待着。热衷体育者都怨无友相邀,更何况我并不热衷。网上的东西纷繁杂乱,然而并没有我的地盘。于是我在这树下光影中捧着本书,但听见了人声,便放下书来,用那看似发呆的眼神,打量着前来者,目送着他走进了某一幢白瓷砖墙壁上长着爬山虎的建筑去。

  我是不会素描的,不过看着看着,手中的铅笔便在纸上划出几道费解的线条,那画面是长在我的脑袋里面的。脑中的人多了起来,看书看到了末尾的版权页,那纸上好像也生出什么幻象了,仿佛这人、这城就是这么一张纸,或平或皱,上面是闪烁的幻光。

  楼下的人是进进出出,一开始还想有所臧否,后来,好像又趋向于单独的记录罢了。我闭上眼睛,那一沓纸又如落叶翻飞起来,似要化作什么,急忙睁开眼。这城中老区的一切,又像是泛着黄,一日一日地,便真的老了下去。

 

  这周遭生着青苔的房子,几年前都可谓是最抢手的学区房,这房子虽是二三十年的房龄,大小毛病从不间断,然而楼下停的却常是奥迪、凯迪拉克一类,奔驰宝马也能看见一两辆。这地面最少见的是上班族,纵然有,多半也是陪读的,老人与学子居多,但老人们只求一个悠闲的晚年,而学子们,除了受父母胁迫的,大多还是要追梦的。

  追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每日中午的跳绳,呼啦啦地刺破了午间空气的粘滞,那迅疾的风凛冽着,总是要刮数分钟,停歇了二十来秒,便又不住地刮了起来。我估摸着那速度每分钟已超了二百二十下,不禁自惭形秽了起来,头也要藏到书里去,更不敢伸头,去瞧那绳影里蕴含着无穷能量的身影,只是头脑里现出了体育考试的影像,禁不住全身发麻,连忙往书中字密集的地方看,眼神慌乱地去躲那些空白。

  不过偶尔心情舒畅了起来,回想那些灯下奋笔的人,总是生出一阵悲悯来。公交车中黏在一起的长装短裙,该不会是他们(或者说我们)的未来吧?我不敢瞎推断,只是盯着书中的世界,生怕那些迅疾的绳影、弥散着阴霾的公交车,这时又开到我经不起折腾的脑袋里去了。还是看那些疑似受胁迫者吧。

  有一对父子,长的应是染了发,总是黑亮的,还泛着油光,皱纹是深深浅浅的沟壑,然而还不至于爬满脸上,使他那永远板着的脸更令人生厌。我或是在上学的路上,或在周末的树下,看到过这两位来往过不知多少次。可能是因为我所见的只有这么一小段行走的缘故,我却从未见二人有什么言语过,他们只是从单元门闯出,行走十几步,按下钥匙,一前一后地开那凯迪拉克的车门,迈进去,关门,木偶般地,令人震惊地从无任何意外。他们的座驾颤了几下,便转弯驶出。父亲手上或有一部手机,可这只能添些泛着怒气的叱骂。无论是去百米外的学校,抑或者海边的公园,应该都是这样。

  我每次都暗暗祝愿他们下车之后的生活能丰富多彩,希望他们能够在人生变幻上涂抹一些斑斓的颜色,或许我只是在劝执拗的自己,何必关心人生的清单纸上,一段段重复的过场之影。

  晨练的老人始终是有的,老区的建筑从未留出一块广场,他们就随处操练起来,楼前屋后,着一身仙风道骨的白衣,双腿一岔,手便慢慢地挪移了起来,那动作也不快,也不慢,可我有时凝视半天,也看不出个道理,只是怨自己实在愚笨,埋了头,只当那晨练如清风般,是这老城风景的点缀。

  而晨练者挪移身体,与那人色匆匆,的确是不相干的。埋头走路的人,包括那父子,一声声地走过,连个目光也少有。不过我确信大家都是心里羡慕他们的,只是时间总是很紧,羡慕的功夫是未曾有的。正如我在这方块区域内闲逛时,听得一对恩爱的中年夫妇,散步归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议论起劲来,赞了一句:“好筋骨!”随即双手向上拉伸,只是身体向后一倾,便开始叫了起来,于是扯着拉长的影子,进单元楼去了。

  我也羡慕这人生的雅致,行色匆匆的过客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比,就算是我这个学业算是轻松的闲人,脑袋里也总是要闹些东西的。接下来的人生该涂抹些什么,我没主意,那张纸上已经画上了什么,我更不忍看。

  我的脑袋中还有许多形象在那纸上飞跑着,不过只是这三例,加之几声雀的鸣叫,榕树数不尽的胡须,这便已是老城了。

 

  老城之外还有个新城,新城是那些领导们在纸上画出来的,老城也是画出来的,只是当时画的不够严密,可人又聚得严密而不容涂改,更况且现在已经老了,自然是被遗弃了。

  新城尽是高楼大厦,让人在大海跟前也看不见几分水色,楼下也不尽是水泥板,挂满胡子的榕树是没有了,倒有鸡蛋花和着凤凰花一同斗艳,像是一同邀着人前去。或许唯一使人不满的,是高处少了一声鸟鸣,望远也不如眼前绿叶摇曳来得可爱。可是这算不了什么,那领导们不停地往纸上画着大饼,还弄出个方正自若的规划馆出来,添的那些东西,也都要实现了,以至于让人疑心,若这纸上划了几道线,是不是不日地下会长出条地铁来。加之地产中介日复一日地吆喝,这新城便成了无人不向往的地方。

  变化是一天一天来的,每年的六月,单元楼前总是要生出一对纸箱家电之类,倚在榕树旁,好似要公告乔迁之喜。楼下的车慢慢地换成了奇怪的牌子,终于有一年的六月,那儿子脸上带着阴影,随着他爸进了车,再也没回来过,我也不用为他们祝愿什么了。在那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学校招不满人了。

  后来车的拥挤的人群里添了一群被调配过来的学生,我不知道他们可否有志于学,只是看着公交车上面容变形,眉目困倦的他们,实在是不忍再念叨他们几句。而树下的我,再也听不到迅疾的绳声,深夜一望,也看不到灯火通明。我无太多感觉,只是倦怠了下来。

  代替他们的是一群群刚毕业的年轻人们,他们定是没有什么平台,只得群居在这略显不堪的居宅内,我日日看着他们来往,脚步也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急促。我知道,他们都是吃着辣椒,和着黏油下饭的人,事事但求便宜省时。所以我更不敢去深究臆想他们余下的生活。后来每次他们慌慌张张出门,一边走一边扯平衣服上的褶皱的时候,我都自觉地往别处望去,倒不是因为朝着他们发呆会有所不敬,只是多看几秒,我便想到了他们忙碌的混乱的皱纸一般的人生,想到老旧厕所前他们手握马桶塞会如何发狂。这一切像是我自虐的把戏。

  我不时也去那新城,知道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的,可是望着那楼宇切割着苍穹,灯火炫目将我拥在灯火下暴露着的时候,我总是感觉有一本巨书压在我头顶,思考都就此暂停。但是我总有一天要适应的,因为我本就是住在火柴盒里的人类,如今不过是乔迁到一个更宏大的火柴盒子群里而已,而那其他火柴盒居民的喜怒哀乐,纵然诱人探究,那又与我何干?

 

  我倚在石桌旁,忽地想起昨日起夜,窗边闻见了老人的咳嗽和若隐的呻吟,看来不光是年轻人忙碌不得终日,要享受晚霞,也是极为凭运气造化的一件事情。看来这老城如今不光已经衰落,简直成了人生苦难之精粹。恐怕如今老城学校的老师,也终日眉头紧皱,满心都是挽救的念头。

  我也想拿出一张纸,用我那脑中凌乱不堪的思绪,用那人生的线条为老城绘出一幅画,然而那些人生之书此时却板结着,不给我出策。想必这图画我画不出来,旁人画不出来,领导有这个能力,那是神奇之至。我却只能在树下继续看我的书,念想着书里能升腾出啥来!